|
2008-9-29
星期一(Monday)
晴
![]() ![]()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古称庐陵的江西吉安,中国文化巨匠欧阳修的故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美术教师因为受到当地的一名乡村小学小校长的莫名非难,愤而辞去公职,背着一块画板踏上了通往北京的旅程。——很多年来我无法猜度他当时的心情,以及他做出这一决定的力量何在。他给故乡留下的,只是一个落寞、愤怒的甚至有些踉跄的背影。 从吉安到北京,...... 2008-9-28
星期日(Sunday)
晴 去天津,拜访《散文》和《散文海外版》。他们都是我的良师益友。《散文》于我,有提拔的意义。早从2001年开始,我籍籍无名,《散文》错爱,连续发我组章,让我感恩不尽。主编汪惠仁先生嘱我为《散文》编辑的散文集《因为爱人长久》写几行文字。遵命,张贴如下。
■《因为爱人长久》是散文月刊编辑部编辑、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一本记录5•12汶川大地震中各色场面和心灵的散文集。共26篇(其中四篇为诗歌)。其中作者,大多是活跃于当代散文界的翘楚,曾以独异的写作主张和文本实践对旧有的散文观念展开猛烈的冲击,并试图构建新的散文理念,如玄武是“新散文”写作群体的中坚力量,周闻道是“在场主义”散文写作理论的创立人。他们写青春往事,个人秘史,重现历史场景,表达自己的发现,努力追求个性化的表达,为区别于他人殚精竭虑。他们的理念,与“原散文”、“大散文”、“文化大散文”等等汇集在一起,使当下散文界变得众声喧哗。 而现在,那些吵闹的声音纷纷退场,一起凛然面对这灾难的时刻,写作成为了近乎本能 的记录。原本写作理念不同的散文写手们一反常态,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集...... 2008-9-15
星期一(Monday)
晴 这篇稿子花了我半个月时间。生活环境的临时改变多少使我茫然失措,客场作战,怎会像在主场恣肆汪洋?
1 我总怀疑我的前世是一个北方人。不然,为什么我一见到北方广袤的大地、荒凉的意境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我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俨然北方人氏。我喜欢马、大漠上的落日和长云拖曳的天庭等等北方的风土与天色。我的性格里有北方特有的率性、孟浪、决绝,这让我在湿漉漉的小心眼的南方,常常感到孤单、无措甚至格格不入。我对那些精雕细琢的古诗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可一读高适、岑参的边塞诗,我的血脉里就会发出吱吱吱的响声。——我的血统里是否有来自北方的基因?我是否是一个遗落在南方的北方孩子? 九月,我来到了新疆,与我所居住的南方城市相隔万里之遥的、大西北的新疆。当我在飞机上看到沙漠、戈壁滩和天空中飘荡的羊群一样的云朵,我就仿佛是一个回到故乡的游子。那真是称得上大地的大地,相比新疆,山脉拥挤高楼成堆的南方,仿佛就是供人玩耍的盆景。当越来越多的城市在对GDP的追逐中日渐变成了一张张商人手中的产品说明书,新疆依然执拗地保留了古代大地的原貌。它有一副类似古代精于狩猎的男子粗野的体格。它的沉默中有一种亘古的永生的意味。我愿意相信这里的空气有浓酽的酒气——刮过新疆土地上的大风,应该像一群喝醉了酒跌跌撞撞行走的酒鬼,而如果风要小一些,肯定就是它刚刚小酌归来。在这样的大地上生活的人们,该有着怎样的生死观念和荣辱爱恨的情感方式?怎样迥异于南方的饮食、婚葬、宗教和艺术?这无言的广阔的让我敬畏的谜一样的大地呀! ——我接受诗歌的邀约,来到了边塞诗歌重镇新疆。我获邀参加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举办的新边塞诗会。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感觉:这次旅行是一次灵魂的还乡之旅。啊,诗歌!人类文明史上的王冠!早在少年时,我为诗歌失魂落魄,头发冗长,双目灼灼,嘴唇紧抿,状如鬼魅。可我的内心充满了圣徒一样的情感。时至今日,我依然对诗歌怀着最初的热情。我经常抱着一本诗歌杂志读一个下午。而如果读不到一首好诗,我会感到悲伤。看到诗坛到处充塞着口水诗、垃圾派和下半身写作,我竟然感到自己遭到了羞辱,因此悲愤莫名。而旨在重续中国古代诗歌传统、重建中国当代诗歌秩序的新边塞诗会,在孕育过古代血气淋漓的边塞诗歌(中国古典诗歌非常重要有力的组成部分)、绮丽的边塞文化风情里诗情激荡的新疆召开,对我无疑构成了诱惑。在诗会上,我见到了我仰慕的新边塞诗歌代表诗人杨牧、周涛和章德益。他们充满雄性张力的诗歌曾经让我血脉贲张!我还欣赏到了一台非常棒的边塞诗歌朗诵会。当身着维吾尔族服装的男性朗诵者在灯光下用草原追风般的嗓音诵出“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我宛如被闪电击中,身体在黑暗中轻微地战栗。我又听到我的血脉里燃烧的哧哧哧的声音……当然,也听了杨牧、周涛等人诗歌作品的朗诵。在盛大的舞台上,汉语诗歌传统中最具力和美的诗歌宛如火焰在燃烧,在传递……在诗会上,我对古今边塞诗歌表达了我最虔诚的敬意。我说,如果没有边塞诗歌的存在,中国诗史将会是多么的苍白。当诗歌被放逐,我在这里重新找到了她的原乡。汉语诗歌传统依然被这块美丽的土地精心保存。屯垦戍边,既是新疆人面对国家的使命,也是当代真正有艺术良知的诗人面对诗歌的责任。让我们用手中的笔不断开垦诗歌的土地,守卫汉语诗歌传统的边疆…… 2 葡萄是高热的吐鲁番盆地向天空供奉的圣洁的水滴。那一粒粒绿色透明的葡萄里面,有曾经繁华的交河故城里深入简出的官邸夫人遗留的炎热的午后清凉的梦境,和街市转角处戴着朴素头帕的吐鲁番少女对爱情的羞涩幻想。它珍藏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在大风中的坚忍、热念和柔软情怀。它还珍藏了这个民族的手指敲打在马皮鼓沿上发出的声音,节日里盛装的人们身体舞动时衣饰碰撞发出的的声音,还有马车穿过马路的声音,隐秘的爱的言辞。它是吐鲁番从荒漠里捧出的液态的玉,灰烬里的珠宝,火焰里的金属,是饮入喉咙里的酒汁和是从喉咙爆出的动人歌唱。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习惯紧抿着嘴唇(他们有一张扁而宽阔的嘴唇),似乎唯恐一张嘴就会不慎倾倒出身体里珍贵的水流,可是他们是多么地喜欢歌唱,和舞蹈。那是饱含热度的舞蹈和歌唱,而吐鲁番一切艺术,无疑都饱含太阳这一辉煌的精神之父的精血。每一粒葡萄都有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籽核,这使得每一粒葡萄都像一个小小的、圣洁的、供奉着神灵的教堂。那颗小小的籽核,珍藏着吐鲁番的历史记忆,以及他们的爱情、生死和禁忌,还有维吾尔族内心的静谧。无所不在的葡萄连接成吐鲁番一条地上的与地下坎儿井呼应的河流,细听,似乎有哗哗的水流声在向天空呼啸而去…… 3 在布尔津河畔的夜晚,一盏路灯、一台简陋的双卡录音机和一块小小的空地就构成了让身体跳动的舞台。我看到一群人在舞蹈。他们中有年近七旬的体格肥胖的老太太,有状如铁塔的中年汉子,有看起来未婚的青年小伙和少女,也有三五岁的小女孩。我不知道他们是维吾尔族、俄罗斯族、乌孜别克族、塔塔尔族、锡伯族、柯尔克孜族还是哈萨克族人。我只知道,他们是喜欢跳舞的人。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音乐的节奏下,他们恣意地扭动着身体。他们的身体,似乎不再是身体,而是天庭飘荡的云团,辽阔的大地行走的羊群,旁边淙淙流淌的布尔津河水,还有草原奔跑的骏马和野狼(而小女孩就是母亲身边顽皮而无辜的马驹、羊羔和狼崽)。他们的舞蹈里有一种边疆特有的难以言传的风情、韵律,一种源自久远的风度和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上生活日久自然而然形成的世袭的胸襟。即使再肥胖的身体,舞动起来都显得轻盈,飘逸,有着硕大的云团在天庭飘荡的华美之姿。——他们好像是走在云朵里。他们在歌唱,在用身体歌唱。他们歌唱的嗓子是他们的整个身体。 许多游客加入了他们的舞蹈。我尝试着跟随他们一起舞动。可我发现我的肢体是僵硬的。我无法让我的身体舒展自如。我悲哀地发现,我的身体是带着枷锁的。谁能为我砸开锁链,让我尽情享受着舞动的一刻,然后怀抱梦想和云朵在风中入睡? 4 在喀纳斯湖畔的的一座小木屋里,穿着蒙古族服装的女子在为我们解说。她说她的祖先世代以狩猎为生。而现在,狩猎已被禁止,她和她的弟弟就在此小木屋里生活,为游客讲解和表演。她用蒙古语言唱了一首祝酒歌,又唱了一首民歌。她费力地讲着汉语,口气中却依然有了许多我们陌生的成分。她的弟弟一会儿进来了,一会儿出去了,一言不发,仿佛是个影子。 小木屋的墙上挂着狼、豹、狐狸等动物的标本和狼皮。还有鸟铳、弓箭和刀。那些被掏光了内脏的动物一个个趴在墙上,俨然活物。女子说,弓箭和刀是她父亲的遗物,而那些动物是她父亲的猎物。——她反复说到的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否就隐形在我们中间? 被她称为弟弟的年轻人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管子。 那根管子似乎是由产在当地的一种灌木的枝干加工制成,看起来简直就像一截普通的芒杖,表面粗糙不规则,一头大一头小,中间似乎有没有来得及修理的节。女子说它叫“苏尔”,是一种乐器,来源于她父亲的创造,她父亲死后,现在全世界只有他弟弟会吹。——这样一根管子,能够吹出什么样的乐声? 被称为弟弟的人一言不发,坐了下来。他像吹箫一样竖起了管子。他屏息垂目,如深夜独坐。他含住了苏尔,然后嘴巴张开,舌头不断地弹动,音乐响起了。 ——那是一种从腹腔甚至身体更深处发出来的诡秘的音乐,一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沙哑的低吟,接近于沉默。那种低低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有着奔腾的马群蹄下的寂静、刀尖上的初雪、穿过毡房细缝的风、鹰在天空翅膀擦过空气的滑翔、遥远的狼嚎、草丛中最微小的昆虫的振翅、广袤的大地深处的哭泣混杂的滋味,显得无比缓慢和悲怆。那种声音无疑是男性的,是草原雄壮的男子最深处的悲鸣,是一个衰老不堪的男子面对死亡的轻微言辞,或者是向着逝者的祷告,对永生的咏叹。 我几欲用双膝仆地叩头的姿势来倾听这种乐声! 乐声没了,那个吹苏尔的男子似乎耗尽了全部的精血,扶着木板踉踉跄跄地去了。除了留下了一种叫苏尔的音乐,一直没有听到过他的一句言辞。 我突然想起了他的父亲,那个猎过豹子和狼的蒙古汉子,那个从灌木丛中发现音乐的老者。他是否继承了他父亲的相貌? 5 那疾驰的汽车窗外沉默而奔腾的西北大地呀,你用辽阔的胸膛承载着胡杨树、红柳、白桦林和棉花的生长,万物在你的身体上安详偃卧,并繁衍生息。你在极处与天相接。你承载了永生,生命在你的怀抱中只是须臾一瞬。你让万物臣服于你内在的秩序和节奏。你是一个庄严而温暖的母体,与隐匿的神灵结为夫妻。当人间的精神原乡逐渐沦丧,你依然保留了史前的原貌。当道路越来越拥挤,人群越来越喧嚣,你依然珍藏了这个世界最初的安静。 那世袭的尊贵的广袤的神圣的北中国大地呀!我为成为了你怀中的婴儿而全身战栗。你接通了我源自久远的回忆。我其实是一个来自旷野的孩子。我的身体里曾经镌刻了旷野之上天空星象的图案,花开月落,电闪雷鸣,雨水淋漓,四时轮回,昼夜更替,都在我的身体上留下隐约的印迹和回声。因为自然我懂得信仰和敬畏。我遵照四时的万能秩序,扼守先人遗留的美德,传承手艺和民俗,热爱诗歌和艺术。可是是什么损害了我,让我变得轻薄、自大和虚妄?是什么让诗歌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那源自大地的善、悲悯和爱为何日渐稀薄?美被奸淫,崇高被嘲讽,远离大地的我们,成了丧失家园的弃儿…… 那酡红的夕阳急速向无垠的天边去了。 6 我想写写新疆的动物们。 【喀纳斯的湖怪】据说有不少人说看到过它,说它大约有十多米长,在水面划过疾行,留下了让人猜想的水纹。还有人不失时机地拍下了它出现时的影像。这种事情通过媒体一再放大,成为人们向往不已的潜藏于喀纳斯湖湖深处神秘的不明生物。而没有任何人真正见过它。事实上,真正的喀纳斯湖怪是不存在的。它是一个悬念,一个由喀纳斯的美丽衍生出来的幻象,一个习惯浪迹天涯的人眼中的美丽的错觉。正如人们相信迷人的令人敬畏的旷野必有狐精,奔涌的云团里必是仙人行走,老去的先祖必有魂灵,这一幻像的出现正好与喀纳斯湖的美丽、神秘对应。喀纳斯湖,正是适合产生奇迹的地方,湖岸上玉女般的白桦树,蓝色的有如丝绸般华丽柔软的湖水,倒映在湖面上的白云,不远的山顶上覆盖的积雪,草甸上的羊群,还有,那宛如絮语的轻风……应该有一种与喀纳斯的体积相契合的生物做这一风景的主人。 【马】在喀纳斯湖畔安详地吃草的马。在举着高高的放羊鞭的牧羊人骑下迎风伫立的马。夕阳下投了长长影子的普式野马……马构成了大西北平原上动人的雕像,使新疆大地的海拔增高。素食主义者、旷野上的长跑运动员……它有奔跑起来跃动的鬃毛、高傲的头颅和身体近乎完美的弧线。它是力学和美学双重意义上的杰作。在中国文明史上,马已经成了一个精神的代名词,它意味着野性、俊美、速度、耐力、忠诚、独立,意味着血性、英雄和阳刚之气。据说就有一种汗血马,奔跑起来流着红色如血的汗水,最适合用来作为战场上为国披甲血迹斑斑的英雄的隐喻。而古代的英雄,都骑着彪悍、雄健、发着阵阵嘶鸣的马匹。陈亮与辛弃疾分别时斩马相送,成为英雄相惜最为经典的诠释。马革裹尸,是最为壮烈豪迈的英雄葬礼。而相比其他种族的马,新疆准噶尔盆地南缘的吉木萨尔县建成占地9000亩全亚洲最大的野马饲养繁殖中心的普式野马的形象要显得古远、深沉。它的鬃毛短,头部大而钝,腿短,尾毛也短,表情一如远古祖先,显得模糊,暗淡。普式野马依然保留了类似于古代人类氏族社会或封建王朝的习性:通过决斗产生头马,头马成了马群的皇帝或者说部落首领。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头马依靠不可思议的嗅觉辨认种族,会把生下来的来自异群精血的小马杀死。——这多像是一种古老文明里类似于祭祀的神秘仪式。普式野马,曾与恐龙一同生活在6000万年前的广袤大地,它的雄姿曾伴随旷野的风飞驰……而现在,它们已经成为濒临灭绝的物种。在吉木萨尔县的野马饲养繁殖中心,我看到几匹栅栏里的野马,就像几个落寞的、面目模糊的老者。铜色的夕阳光,将它们雕刻成古老的雕像。 【骆驼】驼铃是一种细碎的、孤单的、伤感的、与远方有关的声响。它是送别,是羁旅,是西出阳光无故人的惆怅。而悬挂着驼铃的骆驼却体积庞大,相貌丑陋,比一个驼背的老人更加不堪。它的体格,似乎是来自于造物主的惩罚,承担了某种人所不知的罪行,成天背负着重物在缺水的、气候险恶的沙漠中行走。它四足屈跪趴着的姿势,仿佛是在天神面前乞求饶恕。而这种充满了原罪感的庞然大物,有一双婴儿般无辜的清澈的眼睛,和与它的体积远不相称的细碎的步履。它奔跑起来,就像一个害怕摔跤的被追赶的小脚女人那样。它的眼神里有一种生怕打搅了谁的羞怯,和无辜受罚却甘心认命的哀伤。在喀纳斯湖的神仙湾岸边,我有幸与一匹白色的作为游客合影道具的骆驼相遇。当我与它静静对视,它柔软清澈的目光却像刀子,向我逼视。我的内心突然涌起了一阵阵战栗…… 【鹰】那驯鹰的人不准任何人将相机对准他的鹰——如果不给钱的话。鹰在他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臂上站立,扑腾。那黑色的鹰锁翅如石,展翅,大翼如云天。嘴如钩,爪亦如钩,目光犀利如判官。驯鹰的人竟也有鹰一样凶悍的目光。他抓住了我们试图拍摄的同行的衣领,几次才得以摆脱。 我们暂时告别了鹰,越过一片草原,去看阿拉泰地区南部的石人。那驯鹰的人迅疾奔跑着追了上来,仿佛鹰从空中坠地扑向猎物。他怀疑我们中的一个未经他允许拍摄了他的鹰。他又一次抓住了同行的衣领,挥起拳头砸向同行的身体。他出拳凶狠,利索,蛮横无理,直到同行挣脱跑开。一个长期与鹰相伴的人,在他驯鹰的同时,是否也被鹰驯化?突然的侵犯,使得我们参观石人的情绪多少受到影响。 当我们返回,驯鹰的人抬起手臂,将鹰举过头顶。鹰扑腾,展翅,发出沉闷凶狠的吼叫,仿佛睥睨万物的王者。周围的空气顿时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旋涡。早晨的阳光打在鹰的身上。 我感到委屈,甚至还有点怨恨……这新疆天空中的王,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我们一眼! …… 7 在吐鲁番与坎儿井出口相接的旅游商品市场上,我买了一面马皮鼓。马皮绷着的鼓面,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鼓沿镶着十几个银光的锁扣,用黑白相间的三角形牛角镶边。——绷着鼓面的马,是一匹怎样的牲口?它是雌是雄?它的性子是烈还是绵?它是否为追赶一朵天空中的彩云,在新疆无边的大地上恣意驰骋?是否有太多颠沛流离的记忆,几经辗转才来到了低洼的吐鲁番?一路上,我肆意用手指击打着马皮鼓。我毫无节奏的击打声在新疆的大地上响彻。 ……我走下飞机,重新回到我生活的南方。我竟然有瞬间的眩晕。我听见我身体里的新疆的阳光一阵晃动。我带着马皮鼓。我知道,新疆正在马皮鼓上呼吸。 我从行囊里拿出马皮鼓。我想用手指重新在鼓面上敲出音乐,而我可以循着鼓声瞬间回到新疆。而马皮鼓的样子让我大骇:原本绷紧的鼓面这时深陷下去,就像一个陷入哭泣满是皱褶的失形的身体。朋友说是南方潮湿的缘故。而我执拗地认为,马皮鼓是有生命的。那做了鼓面的马的魂灵,此刻是否因找不到返乡路而悲鸣不已? 我把马皮鼓悬挂在我的书桌前。从此,只要我瞧一眼它,我的声息就与心中新疆的影像对应。有时候我会弹拨它,我愿意相信它的声音里,回荡着游子对万里之遥的故乡的低吟。 2008-9-5
星期五(Friday)
晴 (发表于2008年《杂文选刊》第八期中旬版)
在早年文化人的审美描述中,或者在中国古代诗歌典籍里,乡村是一个何其典雅的词语。陶渊明有官不做,回到乡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乡村成了一个适合诗歌创作和心灵栖居的美妙所在。盛唐以降,诗人们纷纷对乡村歌之咏之,在古代诗人们的眼里,月亮是乡愁的标志,大雪是吉祥和美的象征,就连村民的劳动场面,也是值得欣赏的。“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辛弃疾《清平乐•村居》)“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杨万里《插秧歌》)在画家们的眼里,乡村就是渔夫垂钓樵夫砍柴牧牛晚归处处可堪入画的画廊,在乐师的耳中,乡村就是民歌嘹亮鼓乐齐鸣的天然舞台。 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中国古代,乡村这个概念就是和大地混淆的。中国古代的文人墨客,其实是把乡村当作大地来崇拜的。月亮梅花炊烟云彩小桥流水这些反复在诗文中被歌咏的天象地理之物,其实是大地的原像,而乡村,正好成了大地的文化载体。 不过世道变了。自从城市化现代化向乡村推进,乡村逐渐从大地这...... 2008-9-3
星期三(Wednesday)
晴 1.真的很懒了,真的很久没有写字了。
2.八月底接到中国散文学会的函,说是我的散文集《在谶语中练习击球》获了第三届中国冰心散文奖优秀奖,开始竟然有了少年时期发表作品收到样刊或通知时的激动(羞煞!)。后来得知,此届冰心散文奖获奖者有50多人(包括冰心散文奖和冰心散文优秀奖),那种激动就打了些折扣。 3.八月三十一日到达北京,开始为期两个多月的鲁迅文学院第九届高级研讨班(文学评论理论家班)学习。好久没有过一个人生活,更何况是久违的上课读书,真是又幸福又忐忑。 4.第一次到鲁院图书馆借了五本书:《考古中国》(我是多么痴迷考古呀,就像一个爱猜谜的孩子)、《赵树理精选集》(看看这个农民作家怎么写农民)、《高尔基论文学》(看看这个曾经处于文学地位巅峰的人怎么论文学)、罗大经的《鹤林玉露》(终于找到了,罗大经离我的故乡不到十五里,我的一个姑姑嫁在他的村庄,想想真是奇迹!)、《民间技艺》。 5.开学第一天是开学典礼。中国作协领导前排就坐。 6.今天上午听中央党校的周熙明博士讲“洞察文化的本质性力量——十七大关于推进文化大繁荣大发展的新思路”。我以为...... 2008-7-26
星期六(Saturday)
晴 看《大家》(08年第2期)
陈新榜 今年第1期《大家》一扫困顿,令人有所期待。通览第2期的作品,姚伟《血殇》饶有趣味,周晓枫《墓衣》不失水准,有此二篇,本期还算差强人意。 姚伟《血殇》(中篇)是一篇机智有趣、结构精巧的小说,充满智性,颇有博尔赫斯的味道。它融所多玛的毁灭、比拉皇帝荒淫生平、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等历史和传说于一炉,通过对史料的戏拟,以煞有介事的旁征博引混杂历史和虚构,将三个柏拉图式对话体故事和“人皮遗书”、“忏悔书”、“地狱书”等三篇自传式伪经纽结编织在一起,讲述了一个吸血鬼始祖的奇特故事。播散在故事中的是一系列关于文明、社会制度、伦理、人神关系的思辨,引人入胜,发人深思。三段对话体以奴隶状告父母、祭司绝育乱伦、贵族状告巫师独占水源而巫师反诉贵族占据财富等三场控辩分别探讨了奴隶制的合法性、人伦习俗根基、财富分配制度等问题。由吸血鬼自叙的“人皮遗书”显示一种强烈的“超人”意识——普通人只是...... 2008-7-14
星期一(Monday)
晴
![]() ![]() ![]() 一 那时候我是多么年轻!才22岁。我满足于贫穷的生活境遇,用不多的薪水订阅了大量的诗歌刊物,热衷于在纸上推敲词语、节奏,写下分行的句子,构筑虚妄的梦想,像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少年一样。因为诗歌,我登上了位于江西上饶境内的三清山。 我必须承认,我是有福的,我在抒情的年龄遇上了抒情的时代。1990年代初期的中国,诗歌依然是一门受到人们尊敬的技艺。我记得我有一组诗歌获得了《诗神》主办的全国新诗大奖赛一等奖,信件竟然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投落到我栖身的一个乡村小学。暑假我出门远游,竟然发现到处都有我的相识与不相识的盟友。他们为我接风,专心致志地听我发表一些凌空蹈虚语无伦次的言辞,或者即兴朗诵北岛、海子、王家新等诗人的诗歌,一起满怀沉痛地谈论海子的死亡,推杯把盏,享受着词语的盛宴。我记得那时候《诗歌报月刊》还没有停刊,封二照片里的诗人大多神情忧郁目光冷峻,一个个都是受难英雄的角色,我记得《诗歌报》的主打栏目有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名字叫“第一千零一个”,无疑是取材于朦胧诗主将北岛的诗句。河北的《诗选刊》那时依然叫《诗神》,是的,那时候的诗歌,依然是精神的神话,而写诗的人们,是等待忝列于神灵之侧的人子…… 1993年4月,我应邀参加了在德兴举办的江西谷雨诗会(谷雨诗会,曾是江西省长邵式平发起的一个江西著名的诗歌活动)。与会的有在《诗刊》当编辑的邹静之。那时候他还年轻,体壮,像个北方大汉。他在八十年代写的组诗《北大荒》让许多人耳熟能详,资深编辑、老诗人王燕生也应邀而来。江西的与会诗人有六十多岁的郭韦求,还有程维、殷红、汪峰、凌非等等,可谓老少咸集,群贤毕至。老诗人郭韦求早在七十年代发表的《青春中国》点燃过多少青年的热血!记得前几年,我送一个年逾不惑的做局长的朋友下楼,正好看到郭韦求的背影,我指着前面正走着的郭老告诉朋友,原本装腔拿调的局长朋友竟激动得跳起来,当场在楼梯上朗诵起《青春中国》。程维的新古典主义诗歌在国内已经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很多年后,我还记得他的《无名剑》中的几句:“十年磨一剑。你的剑是水做的/潇潇易水,在一位侠客的披风和两行短歌后面/曾经闪动过:三尺的秋天……”这是多么天才的句子!殷红留着大胡子,相貌粗野,眼睛里混杂着恶棍和情种的光芒,他的一首情诗曾经获得偶像级的诗歌刊物《诗歌报月刊》的一等奖。汪峰已经写出了《甘蔗》、《写在宗谱上》、《二胡》和《书香》,他的组诗《书香》里的精彩句子,一度成为了当时大学生约会的暗号。而我最喜欢的是他的《二胡》,“……艺术啊。我永远是一批孱弱的马/放逐在盲琴师手上。饮下音乐 泪雨交流……”这样的诗句,即使今日读来,依然让我想哭!凌非已经参加了第十届青春诗会。这个少年得志的诗歌天才,有着桀骜不驯的个性。他只有23岁。那时候,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有不同的脾气。……在诗会上,诗友们其乐融融,却又不泛激烈的交锋。有一个诗友问起一个关于诗歌意象的问题,立即招到了许多人的批评,原因是问题过于浅显引发了不满……而业已成名的诗人,无疑成了诗会上的英雄…… 诗会结束后,诗人们开攀爬三清山。 二 位于上饶市境内的三清山,自古有着“天下无双福地,江南第一仙峰”的美誉,又有玉京、玉华、玉虚三座山峰如三清(即玉清、上清、太清)列坐群山之巅,三清山因此得名。而在亿万年前,三清山曾是一座海,是地壳的不断变化和南方的天象地理,使三清山成了松石的画廊,云雾的故乡,鸟兽的乐园,林木的天堂。 而1993年的三清山朴素、天然,本色,不具雕饰,没有索道,没有便于游人参观铺设的水泥路。只有古老的石板栈道蜿蜒前行。有时候路断了,仿佛悬念。 种种这些正有利于诗歌的行旅。与山水亲近,与自然偎依,本身就是中国古代诗人的行为传统。陶渊明采菊南山下,开创了中国田园诗派,王维深山结庐,为古代山水诗派代表,李白漫游四方,其诗异彩纷呈,想象奇伟,成为千古圣才……1993年4月的三清山无疑是属于诗的,攀援上山一路观看风景正有如我们驾轻就熟的诗歌写作。石板栈道正是我们构思诗歌时的情感线索,而一路美好的风光(诸如观音送子、老子读经、巨蟒出山、神女峰……)和四月的烂漫春色正是诗歌写作中的佳句,有着与诗歌同构的修辞学。那山间流淌的淙淙细流河和蔓生的修竹野花,正是灵感突来时的俯仰皆拾的美妙词句。而锈迹斑斑的石板栈道让我们短暂地迷失自身,我们有理由把自己想象成为行吟诗人、云游僧侣、玄衣道人或药师樵夫。我们被这些奇诡的想象和沿路的风光所鼓舞,向着山顶攀行。 诗人们投入山水怀抱,一路呼朋引类……他们天生就是大地之子,有着天然的与自然的亲属关系。而1993年的三清山,因为尚未开发,保留了大地瑰宝的原色原调。天气晴好,阳光明媚,一路的叶片有如新漆,诗人们无疑感觉受到了馈赠。而我愿意简单描述他们在登山时的不同行状:王燕生已过花甲之年,正好诗会上有他曾亲自批改过诗歌的江西年轻的女诗人,有美色搀扶,他一路上气宇轩昂,仿佛壮年男子。另一步入花甲的是郭韦球,与他的壮阔的抒情诗歌写作不一样的是,他行走起来不声不响,仿佛一只胸有成竹的老猫。他一直走在队伍的前面。汪峰画过很多年国画,他有时会停下来对着一片红色的叶子喃喃自语,有时会从包里随手拿出笔和速写本写生。邹静之穿着一条粗野肥大的牛仔裤,而爬起山来仿佛就像一头涌动的犀牛,或者是打劫的山匪。外表像个恶棍的殷红其实有非常慈悲的心肠,他在路上看到一个搁下担子躺在路边看起来中了暑的挑夫,立马慷慨地把自己手上的水送给他,并毫不犹豫地挑起不轻的挑夫的担子一步步攀登。当然,我也搭了把手……他们一路交谈,诗歌,无疑是最与风光契合的话题。 傍晚我们到了阳光海岸(或者西海岸?忘了),一群诗人立于高山之巅。隔着悬崖,我们眺望远方的山峰。那是让我们最为震撼的景致:在空荡荡的人绝对无法通往的峡谷中,突然升起了一群如削如玉的山。苍松点缀,晚霞如袍。一丝丝烟霞,徐徐飘散,若有若无。夕光打在山体上,有一种庄严的绝美。我们被这种美丽震撼得久久无声。没有人会怀疑,那里住着仙人。——无声是否就是诗歌最高的境界?有什么样的诗歌,可以发出这种远方的绝响?我们立于高山之巅,可我们的胸膛里,分明传出了亿万年前的海浪声。 …… 当晚的情况这里也略作描述。晚饭后,我们在山清观旁边还没有通电的招待所聚会,谈诗。凌非讲了鬼故事,山风吹动白色蜡烛造成的摇曳动感加强了他的故事效果,有几位女诗人吓得脸上当场惨白,这使凌非非常得意。他和殷红甚至还有了短暂的争吵,谁也不服谁,而吵架的原因是诗歌的观点不合。最后被王燕生和邹静之劝和。程维一直一副严肃的表情,俨然掌握了世界秘密的大师。这个曾经在省城某个商店守柜台的工人,因为诗歌,赢得了无数诗歌爱好者的尊重。他用自己的才华和努力一步步攀爬诗歌的巅峰。他虽然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当时也就三十不到,可他出道早,我们视他为前辈。我和汪峰走到了一棵大松树下悄悄谈诗,汪峰告诉我一个愿望,他准备用两辈子写诗。如果这辈子写不好,他会让他的儿子继承他的工作。他说诗歌是一辈子的伟业,我对此表示了赞许。我记得风很大,吹得松树哗哗地响,天空高远,云朵轻逸…… 哦,那是多么难以让人忘怀的一晚,多么可爱的一群人。一群骄傲的诗人在诗歌的年代登上了属于诗歌的圣山,谈诗论道,怀着满腹自诩的才华和对世界抒情的愿望…… 三 而那美丽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除了回忆,我们还剩下什么?当年的诗人已经作了鸟兽散。邹静之离开了《诗刊》,摇身一变成了中国第一编剧,他编剧拍摄的《康熙微服私访记》、《五月槐花香》等成为全国热捧的电视剧。凌非后来写起了小说,他的官场长篇小说《天囚》据说是当年官场小说中的力作,一度还成为了盗版书商睥睨的对象。现在,他在北京也搞起了电视连续剧编剧。程维也写起了小说,他出版了长篇小说《戈乱——皇帝不在的秋天》。他扬言说是他这一小说是专为中国电影导演争夺奥斯卡写的。我写起了散文。老诗人郭韦求要比当年更老——诗歌也同诗人一起变得更老么?殷红不知所终。是的,有多少当年的优秀诗人,都从日益寥落的诗歌现场逃离,然后音信全无…… 抒情的诗意的年代被叙事的、喋喋不休的年代所取代。一个精神的年代变成了一个物质的、口水的时代。 只有汪峰依然在写诗。他怀抱着当年的信仰,就像一个孤独的斗士。失去了掌声和同道,他的诗歌再也不像当年才气喷薄。他的风格一变再变,有时候竟然嘟嘟囔囔就像失语,从中可以看出他的挣扎。他曾说诗歌是解除锁链的工作,可我分明感到那套着他灵魂的锁链越缠越紧。哦,他是无辜的。当下的诗坛,纸版和网络的诗歌媒体上,到处是口水,性,下半身和垃圾。诗歌被赶下了神坛,变成了卫生巾、餐纸、痰盂和短裤头,成了许多人玩弄的妓女和自慰的工具……关于诗歌的丑闻一而再再而三的涌现,有人在朗诵会上脱光了衣服,有人在网上论斤卖自己的诗歌,有自称诗人的人公开发贴希望富婆包养……诗人,已成了丑闻制造者、疯子、下流胚…… 一切都在变化、奔跑,让人目不暇接猝不及防。灵魂,似乎没有办法停下来,陷入短暂的思考和聆听,只能被推动着向前狂奔。精神的修炼也变成了体育的竞技。——三清山也远不是当年的那个本色的三清山了。它已经成了一座旅游的山,一座商品的山。缆车直接修到了山腰,山脚下到处是宾馆。为了方便观光,山上还修通了足够长的悬空的水泥路。当然还有其他的种种修饰。走在水泥路上,所有的风景都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一座抒情的山变成了一座叙事的山。一座本色的山变成了一座雕饰的山。一座适宜让灵魂聆听和思考的山变成了游客在照相机里验证到此一游的山。变成这样的山有什么错吗?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想方设法增强品牌意识提高服务质量以增加旅游收入有什么错吗?当然没有错。你挑不出一点毛病。 2008年6月,我受三清山管委会的邀请再一次登上了三清山。这一次与我同行的是一群散文写手和小说家。——诗人,已不再是三清山的贵客。一座叙事的山在一个叙事的时代里肯定是把长于叙事的写作者引为同道,而写散文的我有幸忝列其中。相比1993年的三清山之行,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东道主安排的旅行。我坐着缆车,然后走在悬空的水泥铺成的山路上。满目的松石如画,林木苍翠,云雾缭绕。三清山还是那么美,依然是响当当的江南第一仙峰。可我怎么啦?我为什么在如此美丽的风光里竟黯然神伤?我再也找不到1993年游三清山的感觉了。我当年看过的远远的夕光照亮仿若神灵的群峰在哪儿?我反复寻找,可我眼前的山再也无法与我记忆中的山的影像重叠。我不知道眼前的哪一群就是。它们离得太近了。因为近,也就没有了神秘,少了1993年的神韵。你看你看,那座原本在云雾中美丽惊人的神女峰仿佛是一个长相平庸打扮老气过时的邻家妇女。那一群群如玉如削的山峰画廊已不再像诗,完全是小说和散文的细节和节奏。来看三清山的我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22岁的年轻诗人了。我的内心梦想越来越少,怨恨越来越多。我的脾气越来越大,而耐心越来越少。似乎有什么在催促着我,让我总是怀着莫名的迫不及待的心情。我似乎对什么都看不顺眼。为什么我要怀念1993年的三清山?我的怀念是不是出于一种不可理喻的执拗?我为什么对当年的那个抒情的崇尚精神的时代总是念念不忘?可我为什么又从一个抒情的人变成了一个叙事的人?是什么改变了我,同时被改变的还有一座山和更多的人?是什么让我放弃了反抗,不知不觉间与时代达成了和解?我放弃了信念是不是因为收到了劝降的玉帛? 山峦中,雾气一阵阵涌上来。雾啊,也许只有这雾,并没有发生改变,还是昨日的那团。那一团团依然保留了抒情气质的雾,那宛如三清山的遗民的雾,是否从它的旁边经过的一个37岁的沉默男子的身上,认出1993年的我来? ![]() 2008-7-6
星期日(Sunday)
晴
![]() 我总是把目光投向远处。……远方,对一个少年来说,是一个足以致命的词,或者说,是一个关乎拯救的词。——一个少年,他在人群中的身单影只和身体里的茫然失措似乎只有不可知的远方才可以让他获救。他需要远方这一剂致幻剂,来满足他对所有不可知的一切的想入非非。——毋庸讳言,我会常常盯着一个背着行囊出门的人的背影,内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怅然若失的情绪。我会对河流、道路甚至天空中飞机的隐约轨迹保持着莫名的浓郁兴趣。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一座堰塞湖,渴望被开掘,引渡,以赢得欢快...... 2008-6-20
星期五(Friday)
晴 我的老师李云龙,与《亮剑》的主人公同名。他是我师范的老师,从我十来岁开始写作,一直关注我的创作,是我创作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人。后来他移师深圳,但对我的写作热情依然不减。江子一介卑微书生,何得此大幸!贴出老师和我的几封关乎文学的通信。原信中牵涉到他人的部分作了删节。文中的李即是我的老师李云龙,清生和“江发”中的江既本人。信由李老师整理,并在他博客中贴出,原名为《一株树和他的花朵》,是一篇关于我的热情长篇评论。
1、第一封 清生: 接到你的电话,收到你的书稿,我心大慰。尤其是触碰到你丰厚的创作实绩,体味其中透出的质感,于我,实在是一种精神的盛宴。 你用诗歌作魂魄,将散文化作了清冽的泉、腾跃的浪;展读是风的轻响,倾耳有云的呢喃;徜徉其间,直觉暗香浮动,惟见山色空蒙;如驭长风,快何如之!如挽岱岳,壮何如之!不辞细壤,不弃涓滴!出之本心,源自真情;虽蛩音亦法自天然,纵孤鹜仍催动落霞;鲜花照眼,明月入怀;时而激情澎湃、时而低回婉转,字里行间总是那样光芒四射。你把母语的音色调到了纯净至美的状态。我为你的成就而倍感自豪! 我偶尔还会动动笔,但少得可怜。上班时间极度紧张,早晨不到7点出门,晚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到家,筋疲力尽,也就难有这样的欲望了。即令写些东西,我自觉古旧,看来,我的文字已然属于故去的时代,我蛰伏在传统之中,不写也罢。套用毛泽东的一段名言,就叫做: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属于你们的。你们青年人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我近日写了一篇时评,谈中日关系的。已发往新加坡,只是应景文字而已。现随此帖转你,读后即可删去。顺祝安好!李、武2004、8、7 2、第二封 清生: 昨日给你发出了“伊妹儿”邮件,仍觉得言犹未尽。 我喜欢你《入世者手记》中那些从心底里流出的文字。 叙述之间所表现出的诗人气质,每个词语举手投足、一低眉之间所表现出的优雅与柔婉,令人迷醉。面对这样高贵的汉语群落,视线所及处,我无法不为之怦然心动。 这是一种超越前人的诗歌状态的写作。 对汉语美感的敏锐洞察力,使你的作品获得了新鲜滴露的生命。 但以老师的眼光严格审视,书中的个别篇什,在分析文学现象和使用语言时,尚觉有须细加分辨始能见出的锤炼不足的某些缺憾,有词语选择方面的微小瑕疵。 我想,这种挑刺,恐怕于你只会有益而绝无害处罢。况且,你欲于散文创作上蓄积力量再上台阶,这些应该都是不能忽视的。 话一说便长,就此打住。顺致祝福!李、武2004、8、9 于深圳 3、第三封 清生: 写完上面一封邮件,又开始继续读你的文章。 这是第二遍,沿第一遍的急不可耐而来。重新开始深度阅读的幸福,和被那么多语言精灵包围的快感,难以抗拒地涌入我的每一根神经,并直达我的全身。我体内所有毛细血管都形成震悚颤栗。我皮肤的每一寸表面都在辐射这种神奇得无法形容的灼人的汉语光焰。 我期待你能将你们的创作力发挥到极致!但是,你绝不能事先盲目给自己作任何的前瞻,更不能就此沾沾自喜,止步不前。重要的是脚踏实地,笔耕不辍,超越自我,不断创新! 老师衷心地为你祝福。顺颂夏祺!你的老师 李云龙2004、8、12/下午四时 4、第四封 清生: 读过你网上发来的文章后,我有若干想法,愿意与你交流。你似乎正在有意识地避开一些非常有亮度的写作。这在风格上,应该是一种转变。我赞成你的这种尝试。 但我以为,你散文创作的诗歌特质,是你散文的生命,因而,在你的出击中,绝不可弃去这一伤及灵魂的利器!愿于未来的探矿过程里,看到你手执鹤嘴锄,发现更多的富矿矿苗。愿你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前行中,始终把诗意的写作当作你坚定不移的目标。 状态的好坏,不会呈一条直线,它更多的是表现为起伏不定。状态神勇,无须乎暗自窃喜;状态低迷,也同样不必心情灰暗。只要你认准了一条路,并且勇敢地走下去,义无反顾,这就足够了。其余,则当以平常心对待。 总而言之,你们都有远大目标。既然如此,一时的不如意,你完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在这一点上,老师想提醒你的是,诗人气质既是成功的前提条件,同时,又往往因其敏感的先天缺憾,而成为冷静审视人生的重大障碍。所以老师觉得,为文须深具诗人气质,生活则应少些诗人气质。 我写的诗,与我的生活状况,鲜有联系。这些情绪,盘踞于我的内心,也是人生经历的一种纠结罢!祝好!你的老师兼朋友 李云龙9、14于深圳 5、第五封 清生: 你的文章,我转发给了我的同班同学相南翔(笔名南翔)。他看了之后,提了一些看法。我觉得,他的意见比我的更客观。我在对你作品的判断与评价上,因自己的偏爱可能有失客观与公允。 南翔专事写作,在教学上亦以写作研究为主要方向。我以为其意见是中肯的,你可下工夫去予以消化,并在日后的创作当中,尽力避免再出现这类问题。 相给我的信附后。谨致祝福!你的老师兼朋友 李云龙9月14日于深圳 附南翔信(云龙:近好。或许如你所说,我之所以还有点创作成绩,一是尚能吃苦,二是脸皮比较厚。写作这条路其实十分辛苦,概在我用死力气较多;当然,也有不少欢悦。但,我并不希望后代走这条路。现在为学生做事情较多,刚编了一期“深圳大学学生专号,用的是《广州文艺》第9期正刊,总共十几万字呢,下次记得提醒我带一本给你。所附江子文章还好,但是少点内涵或余味。联系。南翔) 6、第六封 清生: 我给南翔发去的是《瘪谷》。其实,我对这篇作品的看法有别于南翔。 我认为,在你寄我的那些篇什当中,它是最具文学基因表达的原初气息的,有一种乡间弥散的特别的泥土味。 两性饥渴的狂野与琴瑟无法和谐的无奈,由难言的暗疾牵动,演绎着人生的不完整,寄寓着主人公心底泣血的苦痛。 而这段令人唏嘘不已的悲情故事,又因有“我”的刻意回避与乡亲们的缄口不语,显得格外纯净和美丽。所以,我把它读成了优秀篇章。并且把相关的意见告之于南翔。倒是《导游》、《盲人》,我读过之后,看法与南翔一致。确实,这两个篇目都逊色于《瘪谷》,尽管它们在语言表达上胜于前者。总起来看,你的这几篇作品,确乎失之于单薄。望日后在作品的厚重感构建上,更好地借鉴自己过去的心得,使之无懈可击。谨致祝福!你的老师兼朋友 李云龙9月15日于深圳 • 7、第七封 清生: 作品读过。觉得《消失的村庄》容量更大,回味悠长。 这些人物的命运,本身便具有强烈的冲击力、故事性。 尤其李大哈子的女人,那张带错别字的留言条,体现了其作为母亲的不舍和柔肠、作为妻子的幽怨与残存的一丝爱意。 这个细节写出了人性与本能的一面,有着相当的意味。 缘于此,我以为,有必要将其作为主角,并且再深入挖掘,让她在整个篇章当中形象更饱满,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以避开平均用力的陷阱。 当然,王大伟、豆角、王细金的小儿子均是从不同角度写的,这样处理是好的,只不过须有详略的分别,故事也以各有亮点为佳。 其次,我想,作品中的景物描写,完全摒弃,总是一种损失。 《荷花淀》便得益于它的景物描写,诗意的表达,让《荷花淀》有了一种格外美丽的特质。 相比之下,《村妓》中对樊金花这一人物的处理,我便觉得简单了些。从最初村子里人们的赞不绝口、惊为天人到此后的轮番嫖宿、集体唾弃,这样的直上直下,线条过于单一了,尽管村妓现象的本身,有可能是被你用来指摘淳朴民风出现污损、善良本性遭遇缺失这一现实的利器,但其难有更深含蕴的不足,似乎也浮出了水面。 作为一种尝试,以纯叙事笔法写散文,自有你的考虑,但我对于因这种方式引发的诗歌精髓流失的致命伤害,始终难以接受,一直耿耿于怀。 我希望你文章当中的诗意,永不衰减。9/20 8、第八封 清生: 诚如你所言,散文写作应十分注重自我的存在。 自我感受,是散文当中不可或缺的成分。 但是,自我感受的表现形式,也存于你的叙事当中,所以,对你的自我评价,我的看法略有不同。 我前面所持的意见,其要害在于提醒你当于写作过程中,务须注意散文的艺术品质。 这是一个两难命题。 一方面,是必须使自己的文字成为心灵的真实载体,让“我”的一颦一笑,跃然纸上,不作伪饰,把心掏出来示之于人,没有任何遮掩,如阳光当空,如秋水沉潭,字字泣血,语语含情。这就尤须真性情、真文字、真品格,是无任何羁勒的率性而为,是灵魂最赤裸状态的展示;但另一方面,既是美文,则绝不可以听任艺术上的粗砺扎手哪怕只是片刻之间的泛滥,不可以置艺术剪裁于不顾。因此,在写作当中,你更多的应该是细加审视、再三斟酌。 事实上,你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因日益成功而导致的需要自己不断砥砺、且需要自己力戒浮躁的严重挑战。愿你以极大的毅力,理性地去迎接这一挑战,获得更大的成功。9/22 9、第九封 清生: 寄来的《创作评谭》已收到,逐一读过,觉得有相当品位。 我尤喜卷首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是你的手笔,清新、飘逸、自然、本色,同时又兼具古典儒雅特质,舒卷之间,振起汉唐遗响。此为中国诗歌濡染使然。 我对你的希望,是不断超越自我,不为盛名所累。我更直接的想法,是愿意把自己的评点甚至反面看法,熬制成你创作中的一副清醒剂。9/25 十、第十封 清生: 我的意见更多的是针对具体作品而发,有片面性,只可作些参考,决不可看成一种规条。倘对你有负面作用,则须正本清源,宁可将其忽略。因为,任何危害你创作的言论,均有违我的本意,均为我所不取。 在你的相当一部分作品中,那种浓烈的生活与艺术的气息,实在是无比芬芳,令我迷醉。只是在你以叙事为基本途径的《村妓》与《消失的村庄》两篇作品中,我看到了你跋涉于泥淖的趔趄步履,看到了你为底层生存状态所洞穿的沥血的伤口,看到了你因追求散文的原生态而以牺牲艺术品质为代价的悲壮写作。 情急之下,未及深思,便给你发了一通显得偏执的评论,根本想法,亦是盼你早成大器。除此无它,勿以为意。9/21 1、江发[001] 李老师: 我的这组名为《永远的暗疾》的稿子,单个看都很单薄,整体看可能要好一些。对我来说,我可能更喜欢《侏儒》、《导游》、《一个盲人的绳金塔》。这里面多了一些神秘的东西。我写这组稿子,本来是抱了以《永远的暗疾》为题写一本书稿的野心的。这是受了《散文》编辑的盅惑。如果这样,就很庞大了。可是后来,因为疾病写多了,内心就凉了起来,不敢写了。 我在写这组稿子时注意了一些策略。我采取笑中含泪的语调(一种苦涩的讥讽笔调),北风呼啸般的语速(快节奏,我尽量赋予这种语速以摇滚般的颠覆意义),密集的意象。我希望它们有子弹般的效果,短小,但快速,具有杀伤力。 这对我来说有探索的意义。 但探索即为伤害。我一直担心这样的写作会伤害文体本身。 我有点把握不住。其中有些篇什如《色盲》,就写得不太好。 而且越写到后来,心情越坏,并且十分疲惫。 我有时候想,这样写作于我的对象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什么也不能改变。 这让我很哀伤。这样的写作,比起单独的审美写作━━比如我散文集中的《青花》━━是痛苦的写作,是耗尽心智和内力的写作。 中国的散文传统,是审美的,休闲的,看看明清小品,看看周作人、林语堂,看看现在的余秋雨,都是这样的。 我不满足于此,我更偏爱屈原、鲁迅的《野草》中的痛苦有力。我希望我的文字有所承担。 我们的通信,让我重又回到了当年我受您呵护的少年时光。多么美好!这种通信对我来说弥足珍贵!每天清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您的信。我现在的早晨,是从您的关爱开始的,美丽的开始。 • 2、江发[002] 李老师: 谢老师的厚爱和关心。 我知道南翔,写小说,江西过去的,在江西就有名气。 他对我作品的看法,我表示赞同。我的缺点,可能和我对散文的理解有关。 我以为散文写作就是写出一个人的生活史和心灵史。 我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底层人,我的写作和底层生活的人有关。 我努力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达人世的疾苦,表达我内心的悲悯,努力发现生活中的诗意。当所有人认为要在散文里表现文化时,我就觉得要摒弃它。我只能写我的,表达出我来。 我想这样才能做到独一无二的自己━━有缺陷,但是有锐意,有毛病但是是原生态的,有元气的,湿漉漉的。但我可能因为自己执拗的性格和对散文理解的武断意见,使很多好东西被丢掉了。这是我在以后的写作中要注意的。 谢谢南翔,我珍视任何对我文字的批评意见。 昨晚又发了一晚上的呆。我想过了中秋会好一些。 我在忙一场考试,这可以成为我最近写不出好东西的托词。老师对我的关心让我感动和温暖。 3、江发[003] 李老师,武老师: 又寄来03、04年写的一些东西。请指正。本不想发您看的,怕您忙,打搅了,浪费您时间。刚才电话里得到您许可,就又人来疯了。 比起过去的创作,这些东西似乎有些变化。心中忐忑,等待批评。在附件里。学生清生 • 4、李发[1] 清生: 今天下午快五点的时候,给你办公室打过电话,接听的应该是你的一位同事。言你出差未归,要下星期方能回来,弄得我怅然若失。 晚上十点半想再拨通你的手机,听筒里传出的是带着职业腔调的关机提示,我于是只好上网给你发送留言。 我在前面的两封邮件中,颇多训示的口吻,这是多年积习,本欲改的,但一遇具体情形,又难以自控,免不得原形毕露。由是观之,要改既难,不改也罢。 读你的文章,我在欣喜若狂之余,更觉得你在我的后面举着鞭子。 看来,师生之间,有时候,关系也会倒个个。我愿意这样倒个个,于你是一种新的角色定位,而于我则是一种新的人生起点。新写了一些东西,随本件发给你。望看了之后,给提些意见。 顺致问候!你的老师兼朋友 李云龙 2004、8、13 5、李发[2] 清生:大雅久不作。一时技痒,又开始写起了古旧的歌调。这类诗作,已难见容于当代诗坛,但我不为娱人,只为自娱。你亦仅须怀着与我共饮劣酒、自得其乐的心态去阅读即可。你的师弟还没有将你的那本《入世者手记》还我,应该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如此手不释卷,欲脱不能,当能有所收获罢。此亦我中心所愿。9/13 6、江发[004] 李老师,武老师: 不知寄的茶叶收到否?此为一点乡情,些许井冈春色,以让老师聊解乡愁,也表达我对老师的问候和想念。 想念老师,给老师写过几封信,但可能是网上出了问题,您的信我也没接到。心里就有点悻悻然。打过电话给您,您不在。 近期太忙,只为生存,与文学无关。 房子在装修,杂志要打理,给几家单位写了几个专题片和朗诵诗,去某大学讲课,做活动嘉宾……妻子来昌后,县里已停发工资,买的房子要每月交月供,家里又频频来电告知父母生病,让我黯然泪下。我感觉生活就像一条疯狗在后面追我。 有个两万字的散文只写了五千字,搁在那儿,要到明年才能续上了。《我们萍水相逢》万字长稿,发在《百花洲》2004年6期,《永远的暗疾》发《散文选刊》2005年1期,《色盲》《失聪者》、《导游》发《散文》2005年2期。向老师汇报。 今年回家否?我元旦要去吉安。 我想念你们。圣诞快乐!您的学生:清生 2004年圣诞节 7、李发[3] 清生: 你忙是好事。我希望你能忙些。忙,说明过得充实,没有虚度光阴。当然,忙之外,还要劳逸结合,没有健康的身体也是不行的。本来我准备了一些照片,我们全家的,但是真要寄来给你时,发觉只有电子版的才能上互联网,不禁哑然失笑。2005、2、6 2008-6-5
星期四(Thursday)
晴 地震发生以来,沉溺于看电视网络上的死难照片,忽然怀疑人生和写作的意义。我闷闷不乐,似有因地震移动的山向我压来。我可能患了轻度抑郁症了。只有读诗。江西女诗人林莉的诗歌对我正有了救赎的意义。似乎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我耳边说爱——爱所有人,所有生灵,所有你正在爱着的和准备爱着的,还有你本来恨着的和恨你的。匆匆写下读后感,算不得评论。
一、白狐,或埃米莉•狄金森的妹妹 和女诗人林莉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可是至今,我承认我对她依然所知甚少。我只知道她在赣东北的一个行政单位上班,但她在单位是文秘还是外勤,是正式员工还是聘用人员,我一无所知。仅有的几次见面(江西每年一次的谷雨诗会,林莉受邀有时会参加),林莉总是在人群的最偏僻处,有点无措,有点孤单,举止和神色有着少女般的羞涩、腼腆,与之交谈,内心反而不由得变得肃然。——她是否把太多的秘密深藏?她的手机号一变再变,有时按她留下的电话打过去,不是已停机就是接电话的是个慈祥老妇,说是她的母亲,我不知道这是她的伎俩还是无意。听与她同城的朋友们谈起,林莉怕见生人,每在躲不开的应酬现场感觉她就像在受刑,似乎是恨不得立马躲到空无一人的暗处。她的QQ名叫“白狐”,那该是一种相当有灵性的动物,只是它习惯躲藏,容易受惊,行走如梦如幻,世人难以撞见。林莉取此网名,是否也隐含了她把自己雪藏起来的隐秘愿望?凭我有限的了解,我愿意猜测,林莉是一个喜欢静处、怀着善良和美的愿望不愿被世界打扰的人。她让我想起美国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那个十九世纪在美国阿默斯特的窗前终日独守着窗儿沉思默写的女孩,当她家有朋友来访时,艾米莉总是早早地躲避起来。林莉与艾米莉,具有同样的羞怯腼腆,同样喜欢独处,同样具有女巫般的灵性,这是我有理由怀疑,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中国南方一座叫上饶的小城的林莉,是否就是就是十九世纪习惯隐藏在美国阿默斯特的窗子背后的艾米莉•狄金森的妹妹? 可习惯隐藏的白狐林莉最终还是与她的异国姐姐埃米莉•狄金森一样在诗歌的雪域里露出了好看的尾巴。林莉的诗歌这些年在诗坛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人民文学》、《诗刊》不断推出她的组诗,她也因此成为近年来重要的女诗人之一。她的诗歌正有着与她本人相得益彰的幽暗、隐秘。那些诗歌,有着与月光同构的秘密美学。果实在高空的树叶之中垂悬,河流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蝴蝶和七星瓢虫的轨迹里有神灵的指令。“满坡的小菊花忍不住它们的摇摆”(《风呵》)“暮色已自屋顶降临/柔软、静谧”(《现在》)“上周五黄澄澄的小米粒压弯了枝椏/ 香气无处不在地游走”(《关于两棵桂花树上的花朵》)……林莉用她的诗笔写下了那么多暗处的生命和情感,以此构筑了一个属于她的美学空间,她告诉我们,在阳光的反面,在时间的背面,在这个时代喧闹的背后,在钢筋水泥为象征的工业文明还没有完全占领的乡村文明深处,还有一个我们从来忽略却美丽惊人的时间和空间的存在。那里的植物怀着香气,动物拥有灵性,风水饱含性情。而手执诗笔创造或者说发现这个存在的林莉一反她生活中的羞怯和无措,变得敏锐,细腻,柔软而壮阔。 是的,林莉用她全部的诗歌向我们呈现了暗处之美。在无数诗人乐于写作光明颂辞把自己当作蜡烛和太阳,或者写下许多审判式的诗行把自己打扮成判官,还有的诗人关注下半身甚至更加不堪的垃圾(其实种种表演不过是想在人群中用一声大喊以引起人们的侧目)……林莉悄然转身,关注起偏僻处的花开,黑夜里的心跳,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和夜晚的繁星,试图从中找到世界的永恒秩序和爱的源泉。她的诗歌,因此有着情书里才有的修辞之美,和星星一样的隐秘光泽。 二、暗香——呈现大地上的生命之美 林莉的诗歌里生长着大量的植被,比如风中荡漾的荷叶,“而现在,我所目击过的澄澄湖水已干涸/三三两两的荷叶在风中荡漾”(《疑问》)在风中飒飒作响的小樟树叶,“风把小樟树叶碰得飒飒直响”(《现在》)挤满了山岗的木棉,“我远远看到它依傍在碧西山边/无辜而弱小,一半怒放着浅粉/另一半在耐心地等待盛开”(《木棉,木棉》)“千顷青草暗自滋长 /千株灌木萌发新芽/ 千片叶子重现光泽”(《春天的情歌(二)》)矢车菊、水杉, “矢车菊在车窗外安静地开着,水杉一株一株倒退”(《命运》)瓦檐上的草丛,“那瓦檐上的一丛草/正生长着,茂盛着,并在春风里/荡漾——”(《那瓦檐上的一丛草》)还有桂花,合欢,蔷薇,菊花,梨花,豌豆花,桐花,葵花,油菜花,梅花、昙花……这些植被和花朵,使林莉的诗歌宛如一座充满了芳香的花园或植物园。而林莉幻想中的早晨,就从这些花朵的香气中开始: 那么多桃、梨、杏的花瓣落在草地上 草的碧绿和花朵的浅红、淡黄、嫩白相结合 啊,一种美被另一种美衬托 这个清晨,我看见一些花瓣缓缓地坠落 那么多美在向大地更低处云集 保持固有的秩序。我感动于事物的从容 我听见它们在轻轻对我说:早安 ——《一些花瓣落在草地上》 林莉的诗歌还成了在工业文明里已经沦为难民的动物的收容所。林莉给了它们最为尊贵的礼遇和足够的爱心。在林莉的诗歌里的美好的生态里,它们自由呼吸,嬉戏,仿佛栖息于史前的乐园:“现在,一只七星瓢虫爬进了向日葵的花盘”(《现在》)“安静的伏在夕光下,一些鸥鸟在这时栖落到了 /浅滩上,不紧不慢地追逐着小海蟹”(《海鸥》)“一只追着蚂蚱的花狗也回头‘汪’了一声”(《风呵》)“一只麻雀低低地从树下飞过” (《木棉,木棉》)“众多的黑蚂蚁围着一只小甲虫在转”(《春风吹过来》)“一只白蝴蝶停在豌豆花上/简单。快乐。……颤动的羽翼/含苞的藤蔓/那阵扑面的气息/细小的窸窣,胸口酥麻的温热”(《一只白蝴蝶停在豌豆花上》)“蜗牛爬上曼陀罗,碰碎一个小酒窝”(《如果这就是命运》)“大雁,春寒正浓,请慢一点张开翅膀/让天空下独自彷徨的人听得见远方的呢喃 //蚂蚁,不要过于匆匆,更多的幸福还在等待搬运/给我最微小的一粒,我要紧拥着它走天涯//蜜蜂,你金色的杯盏要缓缓地举起/万顷菜花从雾中赶来,那梦里的一滴甘蜜就要从枝头滚落”(《春天的祈愿书》)七星瓢虫,鸥鸟,蚱蜢和花狗,麻雀,黑蚂蚁,小甲虫,白蝴蝶,蜗牛,大雁,蜜蜂……这些小小的动物,这些脆弱的却饱含生命气息的精灵,使林莉的诗歌拥有了一种泛神和博爱的圣洁情感。 林莉的诗歌里还有大地的轮廓和星象的图案。她的诗歌宛如一张摊开的地图和天气云图,河流、山岗、大海在这张地图上有着其特有的经度和纬度。“最先唤醒我的是傍晚的丰溪河/它亚麻布匹般的波纹/两岸丛生的甘蔗叶发出洪大的声响”(《那夜夜惊我起身的河流》)“沉下去了,轰鸣的山风和林涛/……我已到达这高岗,满目一片起伏的山梁”(《站在高山之巅》) “薄雾慢慢消散,大海有如一朵出水的芙蓉在上升”(《大海,请再对我说一次》)“这大地沉寂,包括我/以及头顶上恒久闪烁的星辰/居下的河流唱着隐秘的歌/万物沉迷自身的安静/只有群山在耸动、喧哗,烈马般/随月光一起动荡、起伏,拱起了脊背”(《群山》)而闪电、雨水、雪和落日,构成了林莉诗歌里的天气和季候。 植被和花朵,爬行或飞翔的小精灵,地理和天象,使林莉的诗歌洋溢着一种原生态的美。远避着人群的女诗人林莉创造了一个人群之外的自然或者说是超自然的世界,那是一个充满了神性的世界,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可视作乡村文明源头的欢乐园。那个欢乐园可以从中国古代诗歌中寻找到它的母体,比如《诗经》和《楚辞》,甚至唐诗和宋词。在以乡村文明为背景的中国古代诗歌里,花朵芬芳,植被茂盛,鸟雀飞行。我愿意相信,林莉的诗歌里的花朵也是盛开在《诗经》和《楚辞》里的花朵,而她诗歌里的那只白蝴蝶,我以为是“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里的那只黄色的蝴蝶的姊妹。那只在春寒正浓的天气里张开翅膀的大雁也许是飞过李清照的眼帘的那只:“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声声慢:寻寻觅觅》) 不善交际的林莉用诗笔创造了这样一个世界来与现实世界进行对抗。这种对抗是隐秘的,暗处的,正如她诗歌里的流水,往往流淌在黄昏或者月夜,就连一粒黑色的葵花籽,也是在七星瓢虫的小小的影子里静静地歇伏。她的诗歌充满了夜晚、黄昏、落日和月光的幽暗气息,和宛若无声的静谧。这似乎暗示着,林莉创造的那个神性的美丽世界,正是在现实不被人注意的幽暗地带,它似乎有明确的地理图标,可又宛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让人无迹可寻,当然,它也许就存在我们心灵的一角,静静散发着暗香。 而这样一个泛着暗香的世界,于我们面前的这个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现实世界,是缅怀,也是救赎。相比现实的嘈杂喧嚣,它是宁静,相比现实的龌龊,它是圣洁,相比现实的坚硬,它是柔软和温情,相比我们现实的罪,它是无辜的。 三、暗恋——一个南方女子面对世界的修辞 林莉通过诗歌将我们面前的世界进行了改写,在林莉的笔下,那个令她多少怀着不安的现实世界变成了一个万物生长有序、正如《圣经》里所说的万物各从其类的芳香世界。它宛如一个胎儿,因还没有长大,没有来得及容纳丑恶而显得良善和安宁。在诗歌中,林莉也将自己也就是诗歌的抒情主体“我”进行了重新塑造。也许是她过于迷恋自己的青春时代,她不断地让一个年轻的少女时代的“我”在诗歌中定格。 它年少轻狂多像我 可我捉不住它,只好随它一同被月光流放 ——《白玉兰在黑夜里开放 》 我愿意相信他就是那个我年少时梦见的养蜂人 ——《春天手记》 轻狂,耽于梦想,充满崭新而热烈的情感,那正是少女时代的真切形象。可以说,少女(或曰圣女)这一精神意象,正是林莉面对世界倾心表达的基点。 林莉在诗歌里的形象是个体的,孤单的,她只是“我”,而从来不用“我们”。她泾渭分明地把自己独立地与所有群体区别开来。 现在,旭日大道空荡了 我可以慢吞吞的走着 ——《现在》 我什么也没有,一个人愣愣地看着 古吉罕挥着皮鞭赶走了他的养群 ——《殊途》 一只翠鸟单腿立在船舷上 擦过茫茫的芦苇丛,擦过垂手可触的夜色 那么快、那么快…… ——《春风吹过来》 一个慢吞吞地走在空空荡荡的旭日大道上的人无疑是孤单的。她构成了一条道路上唯一的人迹和阴影。《殊途》中两手空空面对远去的牧羊人的“我”是孤单的。《春风吹过来》中的那只翠鸟已经够孤单的了,而翠鸟单腿立于船舷的姿势无疑加重了孤单的感觉。我们有理由认为,那只单腿翠鸟,正是诗人形象的比拟。 林莉通过一系列的手段完成了诗歌中对自我的重新塑造和对现实世界的改写。从此她与经过她改写的世界之间架起了一条秘密的通道。在现实面前多少显得局促不安的林莉在她所创造的这个芬芳馥郁的世界获得了她所需要的自由。在她的诗歌中,林莉宛如一个通灵的女子,说出了她的爱的谶语。那是带着羞怯的表白,是在暗夜向月光说出的隐秘颂辞,是陷于青春期的女子适于写在带锁的日记里的心语。 我一直暗恋地面上的事物 泥地、石块、蜗牛、一片苹果林 ——《如果这就是命运》 而我曾过分(份)暗恋的天空 山岗、花朵、溪流…… ——《十年》 “暗恋”成了林莉诗歌情感的一个关键词,是解读林莉诗歌情感方程式的密码。一个孤单的少女,借助想象完成了对暗恋对象也就是她笔下散发着暗香的世界重新塑造,并乐此不疲地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地下恋情。的确,林莉就是一个暗恋者,她一直以隐匿的态度生活,却用笔尖说出她对这世界的秘密的爱的言辞,记录下她的疼痛,她的心跳和眩晕。 我爱上它了, 是的,我竟然爱上了它了 —— 这虚无的波浪状的眩晕 ——《寄友人》 风呵,如果它巨大 请摔倒我,让我疼痛、颤栗、尖叫 如果它微小,就唤醒我: 悲悯、感恩并长久地敬畏 ——《风呵》 我将毫厘不留 如果我有的正是你要的 ——《春天的情歌(一)》 恕我怆然停顿,爱上另一种春日 它迟缓的水流,腐叶的荒凉,爱上它 遍野的荆棘林,疯长的荆棘林 爱上另一种爱 啊,这爱,有一颗婴孩般的心,倔强的心 啊,这爱! ——《春日之歌》 林莉时而悱恻缠绵,时而浓烈奔放,时而信誓旦旦,时而深情款款。“爱”在诗歌中反复出现(“爱”是林莉诗歌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或者可以这样说,爱诗林莉诗歌的唯一主题),宛如杜鹃泣血的呼告。在林莉的分行句子里,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林莉情感的温度——那是火山喷发前,地底下不为人所知的炙热的岩浆奔涌。这一系列的不厌其烦的表白,使林莉的诗歌情感达到了十分浓烈饱满的程度。像少女一样爱着,爱也就因此变得神圣,博大,在林莉的笔下,爱只是付出,却不求回报,那是秘密而纯净的生命之火,是我们这个时代十分缺失因而也是十分珍贵的品格。 那也是一切暗恋者永不公开的爱情。诗歌正好为林莉提供了表达暗恋的最佳途径。对于爱情,诗歌正是一只最适合精心保存而不易被泄漏的带锁抽屉,诗歌的委婉和曲折、欲言又止旁顾左右而言他的修辞谋略,使现实中习惯隐匿的林莉和诗歌不谋而合。 而南方女子林莉诗歌里的气质又有着林莉与生俱来的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青葱茂盛。那具有南方气息的花朵和绿叶,季候与风光,在林莉的笔端形成了一个潮湿而充满生命张力的气场,使林莉的是个有着一种充沛的淋漓尽致的美感。 林莉的诗歌没有介入现实的决心,却有重建世界的兴趣,她以一个女性的视觉打量那些被遮蔽的事物,重拾爱的情感。她不断地让自己回到少女的位置,目的是为了向这个世界硕果仅存的暗处之美奉献出最为纯粹圣洁的爱意。当这个世界爱的能力受到极大地损害,我们有理由向林莉的写作致敬。 2008-5-1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5月12日我在赣州出差,收到地震短信,立即收看电视,回到宾馆,继续关注地震消息,同时打开电脑和电视。不断刷新网络,渴望得到最新报道。13日下午一回到南昌,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和电脑,直至深夜。
地震了。看到电视上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们,我真想说:四川,快跑!可是来不及了。一两分钟的时间,造成了一个被称为天府之国的省份一场巨大的灾难。山河破碎。 我看到坍塌的校园废墟中的一本《安徒生童话集》。童话般的年龄,却骤然遭受灾难的命运。看到无数孩子惊恐不安的眼睛。从废墟中救出来的孩子,就像死过一次样的虚弱,恐惧。看到医院里的伤者,还有地表巨大的可怕的裂缝。一个孩子提着盐水袋,而输液管和针头,通向另一个还埋在废墟里的、露出头部和大半个上身的孩子。校园门口摆布的一排的孩子尸体。坐在已经蒙上了白布的孩子旁边的茫然的母亲。还有水库很可能存在危险的消息。公路上巨石滚落路面坍塌。救援物质和队伍受阻。大雨淋漓……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我内心的痛苦。 在这种特大灾难面前,修辞是可耻的。 看到总理在用扩音器讲话,旁边一个老妇在哭。看见总理不住地安慰一个因饥饿哇哇大哭的...... 2008-5-11
星期日(Sunday)
晴
录像厅的门口、窗子都用厚厚的黑色帷幕挡住了外面的光。即使在白天,它也变得和黑夜一样幽暗、诡秘,令人不安。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录像厅里总是坐满了人——大多是进城的民工,吊儿郎当的中学生,恋爱中想趁热打铁浑水摸鱼的青年男女,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几排长条凳上木偶般的人体的气味,或者旧沙发皮子的气味,还有葵花籽的气味、来不及遣散的徐徐飘升的烟味……使录像厅里的空气变得浊重,也许还有点儿潮湿。而正前方的几台电视机里,录像已经开始播放。枪战和警匪,武侠与色情,永远是录像厅里播放的录像的主题。从四周安放的喇叭里,总是传出子弹落地的声音、刀剑撞击的声音,拳头击打在身体上的扑扑声,马蹄奔驶在荒郊野地里的声音,还有女人夸张的叫床声。在这些声音的撩拨下,又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走进了录像厅……而长期占据录像厅里的电视机屏幕的,是周润发、任达华、刘德华、成龙,还有陈晓春、郑伊健等等港台武打明星。八九十年代的录像厅的兴起,使他们为人们所熟知,甚至成为了某些人心中崇拜的偶像。我的一个叫砖头的初中同学,无心上学却幻想着做一个名震江湖的侠客,那完全是长期逃课去录像厅看录像的缘故。他崇拜成龙已经到了不可理...... 2008-4-11
星期五(Friday)
晴 《青年文学·下半月版》2008年第4期目录
卷首语 文学的前途 邱华栋 小说 4沙与缸 王江辉 14情感药房 唐小为 23毕业生 蔡东 40蒙昧处 戈舟 83回梦阳 明明 53多余的人 翟进 68迷离与倾诉 遥远 77火星梦 孟悟 98逍遥散 吴君 散文 12那时年少 陈蔚文 91汗漫散文二篇 汗漫 105灵魂版图 杨献平 110池沫树散文二篇 池沫树 118喘息 江子 114吴佳俊散文二篇吴佳俊 121马陵山行 胡弦 ...... 2008-4-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的堂弟繁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决定去广东闯荡一番。——那时候的广东,已经成为了我的乡亲蜂拥而去的地方。我的姐夫是个木匠,他成了广东的一名家装工人;我的舅舅经常跟我写信,他的信封上标示的地址,叫做横沥xx木铁厂;我的妹夫初中毕业,在他还没有成为我妹夫的时候,他就成了广东某市的一名模具工……我的左邻右舍每到春节回家说起广东,言语间都是东莞、惠州、大朗、石碣等等这些地名,眉宇间的亲切和向往,俨然是说起已经发迹的远房亲戚。 我的堂弟自恃有一张高中文凭,算得上是名知识青年。他还练过书法,一笔毛体练得恣肆流畅,又可以称作有才华的人了。这样的人怎会屈尊在故乡做一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出门闯荡就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堂弟一出门就遇上了麻烦。由于当时交通不便,他到离故乡几十里远的城市去坐火车。他是第一次出远门。面对旅途中乱世逃命般拥挤的旅客和尖叫的火车,他显得惊慌失措。他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火车还没到站他就稀里糊涂地下了车。当他在站台站定并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还没到站,可他的行李已经随列车呼啸而去,而他的口袋里已经空空荡荡。情急之下他又登...... 2008-4-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四 娘在电话里告诉我,五生走了。她在我要挂电话的时候没忘了嘱咐我,说,一定要把五生的电话号码从手机里删掉! 娘大概觉得我的手机里保存一个死者的号码多少有些不祥。删掉一个人的号码是容易的,可从大地上删除一个人的生命,为什么也这么轻而易举? 我不由得想起五生来。 五生是我姐夫的弟弟。我记得很早的时候他曾告诉我,他想挣了钱在老家盖一栋两层楼的房子。他说,有了房子,供完孩子读书,他就哪儿也不去了,就好好在家里混着。——挣钱盖房,在我们老家,差不多是男人们最伟大的梦想,一个关乎男人尊严的梦想。 衔泥筑巢,生儿育女,这其实跟一只燕子的梦想差不多,卑微而真实。 带着这个伟大又卑微的梦想,五生来到了深圳,成了一家化工厂的工人。在深圳的那些年里,五生起早贪黑,节衣缩食,都是为了企及这个梦想。 五生存折上的数字在不断上升。这就意味着,他的两层楼的房子已经胜利在望。经常在梦里,五生看到了他的房子,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他总会嘿嘿嘿地笑醒。 可是有一天,五生醒来发现他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他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很烫。他想他是发烧了。他以为是感冒引起的。他没有介意,依然该干啥干啥,闲暇到药店里随便拿了点药了事。 可是接连多日的发烧让他害怕了。他要去查病,而以他的收入水平,他是没有资格在深圳的医院做全面检查的。他不得不告别了深圳,离开了他干了五年的工厂回到了故乡。 故乡县城的医院动用了几乎所有的仪器,都没有查出他发烧的原因。可是他已经发烧几个月了,打任何的退烧针都降不下来。他估计自己的内脏都烧坏了。 五生来到了省城。他要我带他去省城医院查病。当我到火车站去接他,我看到他的身体软得就像一团棉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慌。他不管我是否看得懂,神经质地从包里掏出所有的化验结果,说,钱像水一样的花出去,可没有人知道我患了什么病。我想我可能是要死了。 他出生于1975年,只有三十多岁。这是我在为他办理医院的有关手续时他拿出身份证我看到的。 我帮他找医生,陪他看病,为他办理住院手续。……可是折腾了几天做了不少检查依然没有查出病因。我的医生朋友告诉我,在医院里,他渐渐变得不耐烦,接下来的检查他不想做了。带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这场莫名其妙的病已经把他好多年的打工积蓄差不多掏空了。他的房子梦想已经坍塌。他开始把气撒在医生身上。他开始怀疑医生的水平与医德,态度越来越恶劣,最后到了辱骂医生的地步。医院方面只好让其出院。 不甘心的五生又借钱转到上海。上海医院最后通过做脑部检查,查出病因是:脑癌晚期。 医生说,这种病的诱因与他的工作环境有关。当得知他在化工厂工作,医生说怪不得怪不得呢。 五生从上海包车一回来就不行了。他死了。他死在他家的老房子里。——我不知道这个有过盖房子梦想的人,是否会在死后化作一只燕子,日日在他家的老房子的屋檐下,衔泥筑巢,完成他生前未完成的梦? 五 那一天我正在出差的路上。我给娘打电话。娘告诉我五生走了。仅仅过了五分钟,在东莞的弟弟给我发来短信,说半小时前,我的小堂叔从一家商场的六楼摔下,当场毙命。 仅仅五分钟我的两个亲人异乡死亡的消息让我震惊。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王五生的样子。仅仅在一个月前,他到省城找我,他拿出检查结果给我看。他打电话说谢谢我。他跟着我的外甥也就是他的侄子叫我舅。他在手机里说,舅,到现在还查不出病来,我回了。 我似乎看到了小堂叔每次见到我是脸上露出的温和的笑意。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总是一丝不乱。他叫着我的名字,轻声细语地说,你回啦。 那一天我正好要经过我的家乡。从南昌到吉水的高速公路旁,一块称作水西的土地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村庄里,曾经住着我的乡亲。 从小时候起,我就在这些村子间往来。我熟悉这些村庄的每一条巷子,看惯了它们的每一寸风光。我熟悉这些村子里的诸多面孔,他们分别被我称为外公舅父叔伯姑婶表兄表妹。他们曾经贫穷但和睦地与我一起生活在故乡的土地上,荣辱与共,甘苦自知。他们就像一些长在故乡的植物,男的是树木,女的是花草。他们的根深深地扎在故乡的土地上,吸取地底下的养料,枝和叶伸向天空,静静呼吸头顶上的阳光。而现在,他们拔根而去,在空中变成了鸟,铁路和公路,就是他们吉凶难料的航线,异乡城市的屋檐下,就是他们弱不禁风的营巢。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接连的死讯让我措手不及。车轮在滚滚向前。我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窗外,就是我的故乡。 必须承认那是一块美丽的土地。它潮湿,肥沃,宛如怀孕的母亲充满弹性的、传递着生命律动的腹部。它开好看的花,结硕大的果。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它不仅生长庄稼也生长诗情。“插秧已盖田面,树苗犹逗水光。白鸥飞处极浦,黄犊归时夕阳。”(《农家六言》)“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闲居初夏午睡起》)“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秧根未牢莳未匝,照管鹅儿与雏鸭。”(《插秧歌》)……这些美丽的诗句描述的,就是这块土地曾经的风土和天色。写下这些诗句的诗人就是我的乡党,他的名字叫做杨万里。他的家乡离我生活的村庄不到十五里路,早在故乡工作的时候,我经常领着诗友骑自行车去看他。而没有一个诗友,不对一路上的风光表示赞叹。 可是现在,那些诗句里的景色正在消失。“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的热闹劳动场面已经不在。那些曾经热闹温暖的充满乌托邦式的诗意的村子,如今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村子边上那一棵棵老树,孤单,落寞,正成了乡村留守老人的隐喻。 故乡已被押解上路。车轮依然在滚滚向前。我久久地端详着窗外的故乡。窗外的风土在移动,草木在迎送。一个个村庄奔跑了起来。田地在飞奔,山峰在追赶,甚至连水面也已立起,撒开了步子。哦,它们跑动的姿势是多么难看,踉踉跄跄,仿佛是醉酒的莽汉。可是它们跑起来不顾一切,似乎是有什么在背后驱逐,又好像它们是集体响应一个神秘律令的召唤,他们的奔跑里有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和悲怆。我似乎听到了它们由于奔跑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 ——它们奔跑的样子让人揪心。没有人知道它们要奔向哪里。 |
|||||||||||||||||||||||||||||||||||||||||||||||||||||||||||||